楊焄:作為文學研討者的呂思勉找九宮格空間–文史–中國作家網

要害詞:楊焄 呂思勉

呂思勉

呂思勉雖以史學研討著稱于世,可正如他在暮年所撰《自述》(支出《呂思勉論學叢稿》,上海古籍出書社,2006年)中所言,“予于文學,天稟頗佳”,在中國古典文學範疇里也有相當高深的成就,並且為此頗費精神,或編輯教材,或講解作品,或結撰論著,藉以指導門徑,接引后學。早年承其教導的黃永年在《回想我的教員呂誠之(思勉)師長教師》(載《學林漫錄》四集,中華書局,1981年)中就非分特別誇大:“普通人只了解呂師長教師是史學家,不了解呂師長教師仍是一位對中國古典文學以及文學史深有研討的學者。惋惜呂師長教師在這方面的看法除在《宋代文學》這本小冊子里表露過一些外,從未寫成專書,不為人所知。”由此不難窺知《宋代文學》一書在周全評價呂氏學術成績時所獨具的意義和價值。全書評述各體文學源流,條分縷析,要言不煩,確切是晚期斷代文學史著作中不成多得的佳制,因此極受讀者接待,自1929年商務印書館將其支出《萬有文庫》之后便屢屢改版重印(古人多認為此書于1931年始歸入商務印書館《百科小叢書》內排印行世,所述第一版時光有誤)。呂思勉傾盡終生精神接踵完成的《秦漢史》《兩晉南北朝史》和《隋唐五代史》中都列有“文學美術”一節,對各時代文壇風氣及作家創作詳加論列。據此猜測,原打算與這些斷代史著構成系列而終極未能脫稿的《宋遼金元史》也應這般,且相干章節極有能夠徑以《宋代文學》為其底本予以增刪改訂。無須諱言的是,呂思勉在撰著此書的經過歷程中,于撮要鉤玄之際仍難免鴨蛋雖密也有縫。不外細心尋繹書中所作裁斷,對推尋其早年所受文學發蒙之淵源甚至日后唸書治學之宗尚仍然頗多裨益。雒誦再三,偶有疏記,不賢識小,敬祈方家賜正。

王禹偁《待漏院記》《竹樓記》

《宋代文學》第二章《宋代之古文》敘及宋初王禹偁時曾引述葉適的看法,并略作評斷:“葉水心稱禹偁文高古簡淡,真宗以前,未有及者。今讀之,實多未脫俗調。不雅世所傳頌《待漏院記》《竹樓記》可見。”

按:後人對《待漏院記》雖不無非議,但因其立意端直堅毅剛烈,所以每有恕辭予以回護。如樓昉《崇古文訣》卷十六稱:“是時五代氣習未除,不免難免稍俳,然詞嚴氣正,可以想見其人,亦自得體。”王若虛《滹南遺老集》卷三十七《文辨四》云:“王元之《待漏院記》,文殊不典。人所以喜之者,特取其規諷之意耳。”而《竹樓記》一文則自宋代以降多有表揚,尤其是黃庭堅在《山谷題跋》卷二《書王元之〈竹樓記〉后》中提到,王安石曾有“優《竹樓記》而劣《酒徒亭記》”的群情,王禹偁居然憑仗此文骎骎超出于北宋文壇牛耳歐陽修之上。所以后世各類文章選本對這兩篇文章年夜多喜愛有加,清康熙年間吳楚材、吳調侯所編《古文不雅止》就是此中傳播最廣的一種。吳氏叔侄將二文冠于宋代文章之首,稱《待漏院記》“辭氣嚴肅,可法可鑒”,將其作為效法取鑒的典范;又說《竹樓記》“可以上追柳州自得諸記”,能與柳宗元的作品相提并論,欽挹推許之情不問可知。呂思勉在課徒授業時專門講解過《古文不雅止》(拜見黃永年《回想我的教員呂誠之(思勉)師長教師》),故其所謂“世所傳頌”,很能夠就是針對《古文不雅止》而言。

在追想本身肄業經過的事況時,呂思勉曾提到:“文初宗桐城,后頗思衝破之,專學先秦兩漢,所作亦能偶至其境。”(《自述》)盡管由桐城派進而上溯至秦華文章,其最基礎旨趣實在一脈相承而并無移易。他在《〈古文不雅止〉評講錄》(黃永年記,支出《呂思勉詩文叢稿》,上海古籍出書社,2011年)中標舉過本身的衡文原則,“講古文者最要之義,在雅俗之別”,“雅俗為古文與非古文之界線”,詳細落實到遣詞造語,“雅與古不用分歧”,倒并非請求一味尋求古奧,“因古體裁例之謹慎,一時期一處所之古語被其裁減者不少,如六朝人雋語、宋明人語錄中語是也”(見上卷 “韓愈《原道》”)。將其看法與桐城派的傳統理念彼此比擬,如方苞以為“古文中不成進語錄中語、魏晉六朝藻麗駢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沈廷芳《方看溪師長教師傳書后》引,載錢儀吉纂《碑傳集》卷二十五),吳德旋《眉月樓古文緒論》也提到“古文之體,忌小說,忌語錄,忌詩話,忌時文,忌函牘”,足見其立論主旨儼然桐城家法。

王禹偁在北宋古文肇興之初頗負盛名,但是細心查考後人所作評析,如論《待漏院記》“非駢非散”(浦起龍《古文眉詮》卷七十三),“即時文陳腔濫調之祖也”,“極似一篇近時盡好會元文字”(李扶九《古文筆法百篇》卷一),論《竹樓記》“稍涉俗套,韓、歐諸家必無此調”(林云銘《古文析義》卷十四),顯然都曾經留意到其行文駢散雜糅而稍涉流俗,只是有的以為瑕不掩瑜,有的甚至感到恰能表現其優長之處。但若以桐城派的尺度來權衡,毫無疑問盡不合適古文純凈雅潔的請求。姚鼐《古文辭類篹》、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等最能浮現桐城旨趣的古文選本,就都將這兩篇文章摒除在外。呂思勉在講解《古文不雅止》時也順帶論及王禹偁,批駁“宋時號稱為古文者甚多,然未必皆善。這般書所選王禹偁《待漏院記》《黃岡竹樓記》,范仲淹之《嚴師長教師祠堂記》《岳陽樓記》,均甚惡俗。蓋文忌攙雜,作古文而夾進詞賦中語,則如以樸實古澹之衣,忽施以時下之刺繡,不成樣子矣”(《〈古文不雅止〉評講錄》下卷“柳宗元《捕蛇者說》”),即集矢于其行文攙雜詞賦乃至體裁不純。黃永年在《回想我的教員呂誠之(思勉)師長教師》中有一段論述可以與此相互印證,他說:“呂師長教師所講解的文章紛歧定是他以為好的,欠好的也講,講它欠好在哪里。我記得最明白的,一篇是王禹偁的《黃岡竹樓記》,呂師長教師說它欠好,欠好在哪里,在不純,開首寫古文,中心來幾段駢文,最后又是古文,不純就不美。”事隔數十年仍留有這般深入的印象,生怕恰是由於呂氏在講課時直抒己見,而懸殊于吠形吠共享空間聲的流俗之見。

桐城派的文章理念,對呂思勉評價史學論著也不無影響。姑以其選評的《古史祖傳記文選》(商務印書館,1938年;已支出呂思勉《史學與史籍七種》,上海古籍出書社,2009年)為例,卷首《導言》開篇就“先聊下中國駢散文的變遷史”,并說明撰作古文的時辰,“可古的處所,必先用古,必其不克不及古,或求古則妨礙現實時,才參用今。而其參用,仍有各種紀律,非可直情徑行”,實在就是要遵守桐城派古文的“義法”;在評述歐陽修等所撰《新唐書》《新五代史》時,則誇大“此為古文既興之后,用其義法所作之史。自古文家不雅之,自較自晉至隋之史及《舊唐書》《舊五代史》為勝”,還提到姚鼐《古文辭類篹》“于《史》《漢》外,只選此兩史之文”,顯然并不專注于兩書的史料價值,而更著重其文辭表示;最后總結史傳文章的特點,又特地指出“正式文字和小說之別,卻又不成以不知。古文貴論述詳盡,描繪進微,這是人人所可認可的,然古文而帶有小說氣,則歷來的作者,又均視為年夜戒”,嚴厲劃分古文與小說之間涇渭殊途的界線。追根溯源,這些看法與其所受桐城義法的感染都互相關注。

葉適《游小園不值》

《宋代文學》第四章《宋代之詩》謂南宋永嘉學派“以文名者尤多”,并以葉適為代表,讚許“其詩亦宗法晚唐,卓然自立于江西派之外。豪杰之士,固不隨風尚為轉移哉”,隨即又舉其《游小園不值》為例:“應嫌屐齒印蒼苔,十扣柴扉九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

按:此詩始見于南宋陳起所編《江湖小集》卷十《靖逸小集》,作者簽名為葉紹翁,詩題作《游園不值》,均與《宋代文學》所述分歧。可知呂思勉鄙人文固然依據《四庫全書總目撮要》撮述過《江湖集》的刊刻始末,現實上并未允從該書而別有所據。稍后南宋陳思編、元陳世隆補《兩宋名賢小集》卷二百六十葉紹翁《靖逸小稿》也收錄過這首詩,而文字稍有收支,如“應嫌”作“應憐”,“十扣柴扉九不開”作“輕敲柴扉久不開”。編者又稱此詩“至今到處頌揚,雖村巷婦稚皆能誦之”,惋惜作者申明不彰,僅能對其行跡交游略作先容。舊題劉克莊編《分門纂類唐宋時賢千家詩選》后集卷三載錄此詩,文字與《江湖小集》年夜體分歧(僅“柴扉”作“柴門”),而又牽合比附《靖逸小集》這個書名,將作者改署為“葉靖逸”。明清兩代傳播極廣的《千家詩》,相傳為南宋末年謝枋得所編,與《分門纂類唐宋時賢千家詩選》淵源頗深,收錄此詩時異樣簽名為“葉靖逸”,同時又私行將詩題改成《游小園不值》。《千家詩》在后世有多種注本,以明清之際王相的評注本流播最廣,但對原書多有補充改竄。葉紹翁還有《四朝聞見錄》傳播于世,從中可知他早年曾師事葉適。王相或許是以輾轉附會,又將此詩作者改為“葉適”,還在注釋中惹是生非地傳播鼓吹“宋葉適字清逸,號木心,仕至秘閣學士”,將師弟二人混為一談后再增訛謬。顛末這一系列遞相訛舛,這首詩的原作者終于被張冠李戴。《宋代文學》所謂“葉適《游小園不值》”,想必就是秉承了王相評注本《千家詩》的過錯。

呂思勉早年撰有小說《將來教導史》(連載于1905年《繡像小說》,已支出《呂思勉詩文叢稿》),文中論述私塾師長教師覆按先生作業時的場景:“見他已念過兩本書了,一本是《三字經》,一本是《千字文》。此刻拿出來,預計念的,也是兩本書,一本是《百家姓》,一本是《千家詩》。”據李永圻、張耕華《呂思勉師長教師年譜長編》(上海古籍出書社,2012年)云,這篇小說中“關于江浦縣中私塾講授的描述,似也是出自親見親聞,雖是小說筆法,當也反應那時的真正的情況”(見該書“一八九二年”條),可知他對此確有親身體驗,并非向壁虛擬的小說家言。呂思勉對這類舊時村學陋籍并沒有棄若敝履,還曾選用《古文不雅止》作為國文講義,而此舉實在頗含深意,“正由於它選得混亂,各類文章都黑白有一點,作為教本讓大師多清楚些工具仍是有利益。當然,通行易得也是用它的一個來由”(黃永年《回想我的教員呂誠之(思勉)師長教師》)。“選得混亂”“通行易得”如此,毫無疑問也可以直接移用過去評價《千家詩》。想來呂思勉年幼時對此書也曾諷誦熟悉,所以才會遭到潛移默運的誤導而未能發覺。

尹常賣五代史

《宋代文學》第六章《宋代之小說》論述宋代措辭伎藝時稱:“此等講說,有演前代之事者,亦有演當世之事者。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謂當世京瓦身手,有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此與《志林》《夷堅志》所述,皆演前代之事也。”

按:同為史學名家的鄧之誠在《東京夢華錄注》(商務印書館,1959年)中曾慨嘆董理校證此書的簡易艱苦:“斷句以《伎藝》《飲食》為最難,其他訛奪俱難強解。雖力圖不誤,而誤者必多。”(見該書《自序》)《東京夢華錄》卷五“京瓦伎藝”條中有一段文字,枚舉了諸多分屬分歧家數家數的措辭藝人,後人在句讀時確切多存不合。孫楷第在《宋朝措辭人的家數題目》(載1930年《學文》創刊號)中就失落以輕心,由于誤判高低文的回屬,而將原文節錄標點為“瑜伽教室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文八娘子”。俞平伯為此另撰《〈東京夢華錄〉所載措辭人的姓名題目》(載1931年《清華中國文學會月刊》創刊號),側重剖析其致誤的緣由,“考《夢華錄》此節之文,極端混亂,有聯上讀者,亦有聯下讀者”,行文實在并沒有固定例律可資依循,“乃孫君悉以屬下,遂致所記名字悉誤”。他又進而參考同書卷六“元宵”條中所提到的“尹常賣五代史劉百禽蟲蟻”,指出卷五中的片斷應當標點作“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由此改正了孫氏的疏漏訛謬。

假如僅據古人收拾校正的呂思勉論著如《論學集林》(上海教導出書社,1987年)或《文學與文選四種》(上海古籍出書社,2010年)中所收錄的《宋代文學》,則呂氏在此地方說的“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盡管較俞平伯所言稍嫌含糊不清,但全體判定似乎并無年夜題目——鄧之誠《東京夢華錄注》也是這般處置的。不外從頭覆核商務印書館的舊版,其間仍有可議之處。由於呂思勉在“尹常”二字旁另劃有專名線,顯然是以“尹常”作為人名,而以“賣五代史”與上文的“說三分”絕對成文,與俞平伯以“尹常賣”為人名顯然又有分歧。晚世學者中與呂思勉看法相合者頗不乏人。在此之前,胡適在1922年10月21日的日誌(據曹伯言收拾《胡適日誌全編》,安徽教導出書社,2001年)里測驗考試過列表比擬《東京夢華錄》《國都紀勝》《夢粱錄》《武林往事》四書所載宋人措辭門戶的異同分合,在《東京夢華錄》一欄內列有“賣五代史”,無須贅言也是將“尹常”視作人名。在此之后,鄭振鐸的《宋金元諸宮調考》(載1932年《文學年報》第一期)在先容五代史諸宮調時順帶提到,“‘五代史’故事與‘三國志’故事,都是宋代講壇上的寵兒。《國都紀勝》載有尹常者專以‘賣五代史’為業,與霍四究的‘說三分’,正是專門的講史乘的雙璧”,除了一時忽視將《東京夢華錄》誤記為《國都紀勝》外,也以為這位措辭人的姓名是“尹常”。趙景深的《南宋措辭人四家》(載1940年個人空間《宇宙風(乙刊)》第二十九期)依據《東京夢華錄》的記錄,以圖表情勢展現措辭人的家數,異樣將“說三分:霍四究”與“賣五代史:尹昌”并列為“講史”一類的兩年夜家數。

胡適、鄭振鐸、趙景深等都是小說史研討的名家,但如許懂得并不正確。戴看舒在四十年月中期就撰有《釋“常賣”》(支出《小說戲曲論集》,作家出書社,1958年),依據宋人趙彥衛《云麓漫鈔》所說“方言以微細物博易于鄉市中,自唱曰常賣”,指出“‘常賣’系一種專門研究之特稱,古人稱質庫司事為‘朝奉’,稱賣針線花粉者為‘貨郎’,‘常賣’一辭,亦即類此”。不久后葉德均又撰《釋常賣》(載1948年《華北日報·俗文學》第54期,又支出《戲曲小說叢考》,中華書局,1979年),另據《鐵圍山叢談》《中吳紀聞》等宋代文獻所載,進一個步驟鑒定“‘常賣’一辭,是宋人慣用的方言,指市井叫賣零碎實物者”,“常賣既是做小生意的稱呼,而尹氏又以常賣為名,當是未進瓦市說《五代史》以前,已經做過‘常賣人’,因此稱之為尹常賣”。戴非凡在五十年月中期撰《小說識小錄》(支出《小說見聞錄》,浙江國民出書社,1980年),此中一篇札記《尹常賣和尹昌》還進一個步驟鉤稽宋人筆記《白獺髓》中的零碎記錄,猜測“尹常賣”的本名或為“尹昌”,“是業余的或是業余出生的平話藝人”。正由於學界對此不竭加以訂正匡正,那時出書的《東京夢華錄》收拾本(古典文學出書社,1957年)也“獲得很多專家和讀者的指教,或供給有關的資料,或切磋標點上的題目”(見該書《出書闡明》),卷五這段文字就被標點作“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從而防止了耳食之言。而孫楷第在將《宋朝措辭人的家數題目》一文接踵支出《論中國短篇口語小說》(棠棣出書社,1953)、《俗講、措辭與口語小說》(作家出書社,1956年)、《滄州集》(中華書局,1965年)等論文集,趙景深交流在將《南宋措辭人四家》一文支出《中國小說叢考》(齊魯書社,1980年)時,也都得以參酌鑒戒而修改本來的忽視訛謬。以呂思勉見聞之博洽,治學之勤懇,于諸家訂正天然也會有所清楚,惜乎天不假年,赍志而沒,未能實時采摭勘誤這個小小的疏漏。

(作者為復旦年夜學中文系傳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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